葉落春猶在

  --敬悼前理事長葉若春先生

                                                

  他的出現在衆人眼前,像春天的綠葉,蘊藏著無限生機,每一個接觸過他的人,都會感受到他的獨特氣質和善意,葉若春這個名字,恰合好說明了他的特質。

  太陽有下山的時候,樹葉也有離枝之時,我們敬愛的老師/長官/朋友葉若春先生終於在今年(105115日離世而去,安享世壽八十九年。

  最後和葉先生相見,是在1028日品質學會會士會議場合,那時他精神不錯,正和王治翰與來新陽會士交談,神情愉悅,我特地趨前問候,不料八天之後,竟得到他往生的噩耗,能不令人感嘆世事之無常。

  1111日參加品質學會國際關係委員會開會時,主任委員王治翰神情非常凝重,建議全體委員起立,為葉先生默哀三分鐘,用以表達對這位前理事長感念之情。王主委曾在中山科學研究院和葉先生共事,當時葉先生受命出任首屆品質保證中心主任時,邀請王主委擔任他的副手,他非常感謝葉先生這份提攜之恩,對我而言,他可說是我生命中的貴人,這得從我們相會於中科院說起。       

  葉先生和我都是在中科院建院初期被徵調進去的。他出身空軍機校,在外語學校受過訓,因具外語專長,由松山聯絡組派駐金門防衛司令部擔任聯絡官,協助美軍顧問S少校機械官收集戰地情報,1958823砲戰爆發時,他恭逢其盛,同胞弟兄傷亡不少,顧問嚇得不敢外出,戰情收集委託他全權處理。葉先生全然無懼,常在砲火中四處勘查,圓滿達成任務,絲毫無傷,被同事稱為福星。

  他任滿調回原單位,感覺在軍中發展不易,乃積極充實自己,於1960年取得公務人員高等考試機械工程合格資格。1964年參加中科院向空軍用公費留美徵才考試,他以第一名成績,進入美國喬治亞理工學院工業工程就讀。於1966年獲得學士與碩士雙學位,旋即進入中科院計劃處擔任人才培訓工作。他工作認真,為人謙虛,被長官列為培植對象。於1971年進入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工業工程研究所深造,二年後(1973)獲得博士學位,成為國內榮獲國外IE學位的先驅。回院後即晉升計劃處上校副處長,1976年調升督察室主任。19791月被選列亞洲生產力組織(位於東京)工業工程專家名人。

  我於1968年完成政大企研所學業後,被分發到設施供應處擔任採購職務,而有了與他接觸的機會。計畫處發行《新新季刊》,我是編委之一,故常在季刊發表研究心得,他因而對我的知識和能力有些了解。

  1983年,國防部中科院為發展高端武器防衛系統,準備建立一個堅強而獨立自主國防力量,以應付變局,特地聘請黃孝宗先生以代院長身份主持其事。因他具備美國洛克丹公司液體火箭發動機計畫總工程師及先進和推進工程部總主持人的資歷,又曾獲美國「阿波羅/土星登陸月球計畫功績獎」的實力而受信賴,院長由參謀總長郝柏村將軍兼任。就任後,他導入「系統工程」、「計畫整合」、「計畫評估」的觀念,並推動「矩陣式管理」;創設品質保證中心及各專責中心,便是該管理的一環。他建立計畫主持人制度,明確的責任歸屬,並提出進入世界前三大研究院的願景,一時士氣大振,中科院研發和製造單位常燈火通明,徹夜不熄。他慧眼識英雄,從督察室請來上校主任葉先生出任首屆主任兼安翔品保組長並晉升少將。

  葉主任隨即從第二研究所請來品質專家王治翰博士(國家品質獎個人獎),計畫處圖書館請來超導體專家孫又予博士擔任副主任,展開任務編組,從事建立高標準的品質保證制度及嚴格執行品質保證紀律的任務。

  1985 年,我從華府我國駐美國防採購組中科院採購專員任務期滿,返回設施供應處,他知我曾任職四四兵工廠品控室,對品管有實務經驗,問我能否幫他接任安翔計畫的品保職務;所謂安翔計畫,下屬四個分計畫:(1)鷹揚計畫(IDF戰機)(2)雲漢計畫(推進器系統)(3)天雷計畫(電子及雷達系統)(4)天劍計畫(空對空飛彈系統),如此龐大計畫的品保作業極具挑戰性,當然合我胃口。我雖然在設供處採購組長任內小有建樹,但非我志趣所在,便立即答應了他的邀請。

  他很快就親自寫好調人的簽呈到設供處,信心滿滿找曾是他淡大管理科學研究所學生的呂夢顯處長,談要人的事,不料竟踢到鐵板。也許因為我曾負責處理「長白雷達」高達二千餘萬美元的採購案,爲我方爭取不少權益,監察單位安全處於1983年破天荒地頒發我五萬元新台幣的奬金,單位有此幹部,自然不肯輕放。我只好直接向呂處長懇談,說明我即將退伍,需要有民間可用的專業替我鋪路,品保正是我志趣所在,這肺腑之言,果然打動了他強留我的心。就這樣,我投效了葉先生的陣營。為IDF戰機的製造,以兼任航空品保室副主任頭銜進駐台中航空工業發展中心(主任為孫又予),向航發中心的技術移轉對象通用動力公司(General Dynamics)品保顧問學習戰機品保,打開我生涯的另一春。因此對他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心思細密,反應靈敏,果斷力強。他主持例會聼取報告之後會立即作重點裁示,再追蹤成果。他重視數字,遇到有疑處,會立刻要求澄清,對人員動態的掌握精準有如電腦,比人事參謀更清楚。我們最佩服他的是高超的偵錯能力,無論是研究報告或簡報,經過他的眼力掃視,總會找到一些毛病,六保組宗志偉組長每在完成報告前必採取一字十元的偵錯懸賞辦法,鼓勵同仁以求零缺點,成為當年的趣談。

 

他非常注重人才培養,無論在計畫處副處長、品保中心主任任內或出任教職時,只要有機會,必定協助部屬或工作夥伴到國內外高等學府進修,經他提攜的人才,難以計數。這讓我想約莫十年前秋季,我們攜眷同游蘇州的往事,那時九點後的觀前街,遊客稀疏,我們邊走邊聊,他不經意說出家人曾替他排流年的往事。他說不只一家相士直言他的壽限為六十九歲,到了大限之年的生日,他徹夜等候閻王,始終未見差役到來,我說「那因為您助人好事做得大多的緣故」。

樂於助人是他的天性,葉夫人最感念他的是婚後資助岳家改善生活長達十年之久,直到宜蘭農地可以自行出售為止。俗話說積陰德和讀書是改善命運良方,信然!  

 

  1989年葉先生從中科院退休,隨即被他的東海大學學生,當年的元智工學院院長王國明聘為元智工學院工業工程學系第一任系主任;1996年擔任教務長時期有感於品管治校的重要,由他和王校長與鄭春生教授三人主導,共同致力元智申請ISO9001教學行政國際品質保證系統驗證,並獲得英國BSI公司推薦,成為全國第一個取得教學行政ISO9001國際品質保證系統驗證的大學。也許正是基於這個原因,讓元智能分別於1998年及1999年獲遠見雜誌評選為「未來十年最具發展潛力大學」及「私校學術聲望排名」、「企圖心最強」、「進步最多」3項第1名的大學。

他也為元智延聘專才,就我所知經由他推介到元智任教來自中科院的就有:雄風計劃主持人韓光渭博士(中央研究院院士),第三研究所所長張延熙博士,品保中心的陳紹興博士(國家太空中心副主任)、彭鴻霖博士(國家太空中心品保組長)及我本人等,都用先進的專業知識充實教學內容,嘉惠學子。

  1998年,葉先生出任品質學會理事長,應會員大會決議成立兩岸交流委員會,他即指派我出任首屆主任委員,我隨即採取行動和旗下委員共同設訂願景、理念、任務目標,及作業計畫。我亦趁還鄉探親之便,前往北京代表學會和中國質量協會秘書長解艾蘭女士簽定雙方合作交流協議書,奠定了往後雙方正式交流的基礎。我也當下申請加入質量協會,成為會員。葉先生曾於20010922日,應中國質量協會之邀前往北京參加「2001年質量高峰論壇」提出對品質教育的見解,深獲論壇主持人劉源張院士的認同,彼此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在元智追隨他甚久的鄭春生教授(國家品質獎個人獎)對葉先生的為人處世,十分瞭解,讚歎他宏觀遠見和大公無私,勇於任事的精神,凡能自已做的,絕不假手他人,他一直把葉先生視為典範。在品質學會理事長任內,前副秘書長林英賢和他的同事們,對葉理事長也都持相同的看法。

  台灣微軟首屆總經理華宏民先生,就是出自他兼任中原大學工業工程學系的門下,他留學美國紐約大學工業工程研究所時,恰好我也在該所做普渡大學工業工程碩士後研究,真做什麼研究?說穿了只是想在大都會看看美國的真實樣貌,增長見識,因此機緣而相識。他學成回國,經由葉先生介紹進入中科院計畫處系統分析科工作,辦公室在圖書館大樓。我學成回國因設供處開始物料管理自動化工作,增設資訊小組,要我主持其事,辦公室和他相鄰,因此多了聊天機會。他曾秀給我看在中原大學選修葉老師的「線型規劃」課時,老師所著《線性規劃》內頁不少密密麻麻的手寫解題記錄,見證了老師為學生解惑的用心。

  我徵詢現任月刊主編也曾當過學會理事長的白賜清對葉先生的看法,他說:「學問非常好,做人nice,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葉先生出生在動盪不安的年代,青年時期隨軍來台,經過823砲戰的洗禮,鍛鍊成堅強意志和奮發向上的決心。他不斷找機會充實自己,博士學位和他因教學需要所出版的生產計畫與管制》、《線型規劃》、《作業研究》和發表的文章,充實了工作所需知識。軍職生涯中一路晉升到將軍階,說明了他對國家的貢獻。凡此皆說明了他在學業和事業俱成的漂亮成績單,以及為什麼我們能從1127日的告別式中,看到使用國民黨黨旗和國旗覆蓋靈柩的尊榮的原因。

  更令人羨慕的是,他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葉夫人許氏相夫教子有方,所育二子皆擁有博士銜。長子葉伯強任職光寶科技的研發主管,次子葉繼豪任教台科大,不幸英年早逝,這是葉先生夫婦一生最大的痛。喪夫之後,葉夫人也想開了,認為如今父子又可在天上相見。

  誠如佛家所言,萬事萬物皆因緣生,因緣滅。葉落了,世緣盡了,若春之葉已隨風而去,但他那為人處世典範,必將長留我們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