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感動中國”的武大教授〉
一位“感動中國”的武大教授，和沙市老三中一棟百年洋樓的曠世奇緣
萬眾矚目的感動中國2004年度人物頒獎盛典在此舉行。
當白岩松介紹完一位用良知揭開真相，為愛滋病患者奉獻一腔熱情的醫生時，一個高大、儒雅的老人走上台來。
他叫桂希恩，武漢大學中南醫院感染科教授。
1999年，他在世人對愛滋病人視若洪水猛獸時，深入愛滋病高發的河南文樓村，衝破重重阻撓，實地調查研究，與愛滋病人做朋友，甚至把他們請到武漢的家中同吃同住，向世人證明普通接觸不會傳染愛滋病。
同年10月，他帶著文樓村的詳細調查報告去北京，向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彙報疫情調查結果，得到了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的批示。此後他一直致力於愛滋病的防治工作。
《感動中國》的頒獎詞是這麼評價他的：「他清貧而充實，溫和而堅定。仁者的責任讓他知難而上。他讓溫暖傳遞，他讓愛心彙聚，直到更多人向弱者張開雙臂，直到角落裡的人們看到春天。他不懼怕死亡，因為他對生命有更博大的愛。」
幾天後，千里之外的沙市，五一路旁，被幾棟大樓包圍著的一棟歐式洋樓裡，三中的單身教師們正在收看《感動中國》盛典。
當桂教授的身影在螢幕上出現時，時空仿佛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奇妙的連接。
一百年前，桂教授的祖父和父親在這棟樓裡生活時，可能怎麼也想不到，一百年後，他們的後輩，會以這樣的方式重回小洋樓。
而這棟洋樓，在沙市的江風中默然肅立一百多年，見證了一個家族的興盛，和一座城市的變遷。
這段漫長的曠世奇緣，還得從1868年說起。
大清同治七年，美國聖公會將基督教傳入沙市。
教會在沙市修建了教堂，開放了免費的閱報室，佈道完後還有聖餐發放，頗得下層人民的歡迎。
1881年前後，一個名叫桂美鵬的華人牧師來到了沙市。
桂美鵬，祖籍武昌青山，被教會選送進上海原聖約翰書院求學。
桂牧師來沙五年後，開辦了沙市第一個男女同校、與西方現代教育課程接軌的“美鵬學堂”。
這個西式學堂，為保守閉塞的沙市接受西方科技文明，打開了一扇窗。
多年以後，美鵬學堂演變成了新沙路小學。
學堂成立不久，桂牧師購得了一塊地，籌建聖公會的辦公樓。
辦公樓為兩棟小洋樓，建築專家從漢口特聘，樓梯扶手、壁爐外框、房門窗扇等自國外運來。
小洋樓修成後，桂牧師一家住到了一棟的二樓，一樓是教眾的閱覽室和活動場所。
桂牧師共有六女一子，這個其樂融融的大家庭，教會了孩子們善良、寬容和進取。最終桂氏及其後人個個高知，人人棟樑，教授、院士層出不窮，大多成為了各自領域的領軍人物。
在查閱桂家子女成就的過程中，我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電影《無問西東》裡米雪飾演的沈老夫人在得知兒子沈光耀犧牲後，門頭的那塊牌匾“三代五將”。
一張攝於1906年前後的照片，記錄了這個大家庭在沙市的快樂生活。
照片中右二為桂美鵬牧師，中間坐者為桂夫人，右一為兒子桂質廷，右三為長女桂月華，後排從右四至左依次為二女桂質玉、三女桂德華、四女桂質良，前排站立者為五女桂醒華，六女兒桂質議未出現在照片中。
桂牧師長相謙和，笑容溫暖，子女們也儀態從容，落落大方，沒有清末大多數中國人拍照時拘謹呆滯的神態。
這個大家庭在沙市生活了二十多年，直至桂美鵬牧師于1911年去世。
當年桂牧師痛感中國民智未啟，大力提倡教育救國，這也是他創辦美鵬學堂的初心。
同時桂牧師以身作則，對子女們的教育嚴格要求，桂家子女們在沙市啟蒙，長大後奔向祖國的四面八方，家族後代裡牛人輩出。
兒子桂質廷，1909年到上海聖約翰中學讀書，1912年，桂質廷以總分第一的成績考入北京清華學校高等科文科。1914年保送留美，把美國前幾位的高校讀了個遍，他先後在耶魯、芝加哥、康奈爾、普林斯頓等名校就讀並取得學位。
在康乃爾大學求學期間，他結識了美籍華人、哥倫比亞大學女博士許海蘭，愛情的火焰在兩個年輕人心裡熊熊燃燒，為了這場奮不顧身的跨國戀，許海蘭女士放棄了美國國籍，心甘情願跟隨桂質廷回到當時積弱積貧的中國，從此二人再未分離。
1925年桂質廷學成歸國後，先後在長沙雅禮大學、瀋陽東北大學、上海滬江大學、武昌華中大學、武漢大學任教，連續主持華中大學和武漢大學物理系與理學院多年，為中國培養了大量物理專業人才。
他還是我國地磁與電離層研究領域的奠基人之一。與美國科學家分別在兩半球，幾乎同時觀測、記錄並報導了“擴展F層”這一現象，受到國際地球物理學術界的高度重視。
桂質廷一生常懷報國之志，一戰期間，他就曾自美奔赴法國，為在法國挖戰壕的中國民工服務，代寫家信、補習知識。解放戰爭後期，多人勸桂質廷出國，他一一謝絕，堅持留在國內迎接新中國的誕生。抗美援朝時期，桂質廷夫婦堅持讓留在國內的女兒參軍，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祖國的高空大氣物理的研究和高等教育事業。
1961年，桂質廷教授去世。為了紀念這位全國知名、有國際影響的物理學家，1985年，武漢大學設立了“桂質廷獎學金”。
許海蘭教授後來在武漢大學任教，1978年她出國探親，不顧海外多名親屬的苦苦挽留，以八旬高齡毅然返國。
而對於桂教授生於斯長於斯的沙市“小洋樓”，桂教授和許教授也曾回鄉尋蹤。
抗戰期間，武漢大學西遷樂山，經過沙市時，桂教授就曾來祖屋探望。
八十年代末，許教授來沙市講學期間，也曾抽空拜訪“小洋樓”。
桂、許二位教授的大女兒桂湘雲，是我國為數不多的著名女數學家，長期工作在中國科學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應用數學研究所，曾經擔任中國運籌學會第一屆理事會秘書長和第二屆理事會常務副理事長。
其夫屠善澄院士是我國人造衛星工程開拓者之一，中國自動化學會的創建人之一，長期從事導彈、衛星、載人飛船控制系統的研究、設計工作。
桂希恩醫生是桂質廷教授的第二子，1960年畢業於武漢醫學院（現華科同濟醫學院）醫療系，他本可以在武漢找到一份優渥的工作，但遺傳了祖輩理想主義情懷的希恩，志願奔赴缺醫少藥的青海，為那裡的牧民服務，這一去就是16年。
回漢後，桂希恩到美國進修學習，第一次認識到了愛滋病病理和臨床表現。
此後他打破世俗偏見，本著治病救人的良知，頂著某些地方壓力，揭開了中國愛滋病的傳播真相，並為愛滋病人的治療和不被歧視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
桂希恩接受“感動中國”頒獎的那一刻，祖父桂美鵬仁愛世人的精神，在他的身上閃閃發光。
說到那張照片C位的桂家大女兒桂月華，就不能不提另一位沙市人王房全。
王房全是桂牧師主持教會時一位貧苦教民的兒子，桂牧師自己出身貧寒，所以對寒門子弟格外關注。
桂牧師見此子聰慧，送他去宜昌教會學堂讀書，後又資助他去上海讀聖約翰大學，此時桂月華也在上海聖瑪麗女校接受新式教育。桂牧師很喜愛王房全，將大女兒桂月華許配給了他，
王房全後改名王芳荃，在上了清華學堂後又去美國芝加哥大學留學，歸國後在清華大學當註冊部主任兼英文教授。
在芝加哥大學留學期間，他曾將《孟子》全書翻譯為英文，是最先將中國的儒學經典介紹給西方世界的翻譯家。
王芳荃是當年清華首聘的19位教授之一，他門下的弟子後來個個成就斐然，比如梁實秋、餘上沅。
王芳荃與桂月華的兒子就是日後揚名上海的學者大儒王元化。
王元化童年時在清華南院教職工宿舍長大，當時的鄰居有梅貽琦、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等文化大家，天天耳濡目染，想不出息都難。
王元化先生曾任復旦大學、上海師大兼職教授。生前任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他一生著作等身，2015年上海的高考作文題目，就來自於他的著作《文學沉思錄》。
桂質良中學時代就讀於聖瑪麗的女校，英文非常好。
1921年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考取清華大學的出國留學基金（庚子賠款）。1922年進入美國衛斯理學院讀書，宋氏三姐妹、作家冰心都曾在此就讀。
1925年她又考入迄今仍是全球首屈一指的醫學院校——美國的霍普金斯大學，專攻精神病學。
1929年獲得醫學博士學位，一同畢業的女性僅9名。
她是中國第一位女性精神病學專家，1932年她出版了中國第一部精神病學專著《現代精神病學》，彼時關於精神病症狀的各種翻譯名詞沒有統一，是桂質良教授以她深厚的專業知識和文學功底，將國外術語翻譯成了中國人一看便懂的名詞。比如我們現在耳熟能詳的“偏執狂”、“狂躁症”、“神經衰弱”這些精神病學領域的名詞，就是桂質良教授首次翻譯並提出。
1942年，桂質良又用英文出版了世界上最早的兒童心理衛生書籍《我們的孩子及其問題》，對兒童心理疾病做了有益的探討。
在美留學期間，桂質良和湖北老鄉、來自清華大學的胚胎學專家聞亦傳結為伉儷。聞亦傳有個大名鼎鼎的堂兄，著名學者聞一多。
桂質良和聞亦傳學成後也毅然回國，夫妻倆先後在北京協和醫學院、上海滬江大學、東南醫學院和第二軍醫大學任職和授課。
桂質良的二女兒聞玉梅，1956年以卓越的成績成功考入上海第一醫學院，專攻微生物學研究生課程。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國有“乙肝大國”之稱，乙肝病毒的攜帶者占比高達10%。
1981年，47歲的聞玉梅兩次赴英美留學，學成後將分子病毒學引入中國，成功創立了我國首個醫學分子病毒學重點實驗室。
1995年，她在《柳葉刀》發論文，在全球開創性地提出了乙肝“治療性疫苗”概念，被國際學術界高頻引用。之後，她領軍研製的“乙克”疫苗逐漸進入了臨床，療效明確，為廣大乙肝患者帶來了福音。
2003年“非典”肆虐，鐘南山請聞玉梅南下馳援。
2020年，聞玉梅團隊僅用3天，就分離出新冠病毒毒株。
如今年逾九旬的聞玉梅，是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教授，中國工程院院士。
她的非凡成就，與表弟桂希恩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桂家其餘幾個女兒雖然成就不如前三者，但都受過良好的教育。
桂質玉是如今華中師範大學的前身文華大學的文學學士。桂德華曾去歐洲求學，回國後任上海聖約翰大學等校教授，教外國文學。六女兒桂質議是師範專業學生，和清華教授劉廷藩結婚，從現存照片來看，她是桂家顏值最高的一位。
在桂家搬離沙市後，小洋樓裡住過幾任聖公會的牧師，做過宋希濂將軍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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