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鄉先賢薩鎮冰〉
1951年，93歲高齡的前清朝海軍總司令薩鎮冰，在得知志愿軍成功擊退美軍，并進攻韓國首都漢城的消息后，欣喜若狂，感慨萬分。
薩鎮冰寫下的詩里有一句:"五十七載猶如夢"。
57年前，同樣在朝鮮半島，同樣面對漢城，薩鎮冰經歷了一生中最屈辱的時刻。
1895年1月，威海衛戰役打響。
薩鎮冰主動請纓，率30名水兵駐守日島炮台。
這座島只有足球場大小，全部武器就是8門火炮。
妻子陳氏從福州趕來探望。
薩鎮冰站在舷梯上，下令撤開扶梯。部下勸了又勸，薩鎮冰只說了一句:"告她當我已死，令其速回。"
陳氏在海風中哭著離開。半年后，病逝在福州老家。薩鎮冰從此再未續弦，終身未娶。
2月7日，日島迎來最慘烈一戰。
日軍出動18艘軍艦，加上已經占領的威海南北炮台，對日島形成海陸夾擊。
薩鎮冰親自操炮，炮彈碎片劃傷頸部，砸傷腿部。
簡單包扎后，繼續指揮。
一個水兵頸、腿、臂三處受傷，包扎完又爬回炮位。
北洋艦隊的洋員肯寧咸在日記里寫:"只手助戰。"
8門炮對25艘艦。打了11天。
日本戰史后來承認:"此役，敵炮台頗能戰。以八門大炮抗擊我艦隊二十余艘，運轉巧妙。"
但最終還是撤了。丁汝昌下令放棄日島，薩鎮冰奉命撤回劉公島。不久，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這場戰斗在甲午戰爭的慘敗敘事里，幾乎被遺忘。但薩鎮冰記得。
57年后，當志愿軍攻入漢城，老人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武昌起義爆發時，薩鎮冰已經是清朝海軍提督。
朝廷命令薩鎮冰率艦隊去鎮壓。
艦隊開到武漢江面。
革命軍都督黎元洪給老師寫了封信。
黎元洪曾是天津水師學堂的學生，薩鎮冰教過的。
信里寫:"吾師必知專制政體之必亡。"薩鎮冰看完信，沉默很久。
1911年11月1日夜，薩鎮冰登上"江貞"艦，發出一串信號燈:"我去矣。
以后軍事，爾等艦艇好自為之。"
艦隊里的官兵明白了。第二天，炮彈打向江堤和稻田。
隨后，海軍宣布起義。
薩鎮冰用一種奇特的方式參與了辛亥革命。既不背叛朝廷，也不阻擋革命。"彼此心照，各盡其職。"這是薩鎮冰給黎元洪的回信。
海軍成了革命軍的海上屏障。湖北軍政府因此轉危為安。
民國成立后，薩鎮冰訂立了一條特殊信條:海軍是國家的海軍，職責是保衛海疆，不參與陸上軍閥的混戰。
軍閥混戰那些年，海軍幾次分裂，從未大規模火并。
這支羸弱的海軍，因為這條信條，始終存在著。
薩鎮冰做過海軍總長，代理過國務總理，當過福建省長，生活極簡。
月俸全部捐給孤寡老人，自己住簡陋房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飯。
早餐偶爾吃一個雞蛋，已經算奢侈。
兒子從國外回來，薩鎮冰擺了一桌酒，當作告別。
從此父子分居，各過各的。女兒嫁給一個普通海軍士兵。
福州百姓叫薩鎮冰"薩菩薩"，給薩鎮冰建了座"薩公長壽亭"。
1949年，國民黨敗退台灣前，李宗仁親自邀請薩鎮冰一起走。
薩鎮冰91歲了，拒絕了。隨后發文擁護共產黨。
新中國成立后，薩鎮冰成為全國政協委員、中央軍委委員。年齡最大的軍委委員。
1951年1月4日，志愿軍攻占漢城。這是近代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攻占外國首都。
薩鎮冰聽到消息，坐不住了。家人看見老人突然淚流滿面。以為出了什麼事，都嚇壞了。
薩鎮冰要來紙筆，寫下:"五十七載猶如夢，舉國淪亡緣漢城；龍游淺水勿自棄，終有揚眉吐氣天。"
又寫:"師入三韓大有聲，海東形勢一番更；美軍屢敗終難振，華裔方興孰敢輕。"
57年前，清軍主帥葉志超在平壤棄城而逃，一夜狂奔500里退回鴨綠江。
57年后，志愿軍在同一條路上，勢如破竹，直取漢城。
薩鎮冰一生參加的戰爭，幾乎全是敗仗。中法馬尾海戰，福建水師全軍覆沒。
甲午海戰，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日島一戰，雖然頑強，最終還是撤退了。
薩鎮冰活到了1952年。
活到了看見中國軍隊第一次，在對外戰爭中攻入對方首都。活到了看見"華裔方興孰敢輕"。
1952年4月10日，薩鎮冰在福州病逝。臨終前寫下:"國疆昔小而今大，民治雖分終必聯。"
毛主席、周總理發來唁電。政府給費治喪，舉行公祭。
從日島的8門炮，到漢城的揚眉吐氣，薩鎮冰用94年人生，見證了一個國家從沉淪到站起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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