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搬家

在北京漂到第三年,房東突然通知房租每月漲 1500,恰好新公司在通州,我咬咬牙決定搬到郊區。收拾完東西才發現,光冰箱、洗衣機和實木書桌就夠我頭疼的,更別提一箱子易碎的陶瓷茶具 —— 那是奶奶臨終前給我的念想。

先找了小區門口的搬家公司,業務員上門看了眼,報出 2800 的價格,還説沒電梯的六樓,上樓費另算”。我捏着剛交完房租所剩無幾的工資卡,轉身就走。同事支招:“去地鐵站旁找散工,價格能省一半。”

那天傍晚,我在地鐵口的樹蔭下問了五六個人,要麼嫌樓層高,要麼嫌 800 塊僱兩個人的價格低。眼看天要黑了,一個瘸着右腿的大叔挪過來,聲音沙啞:“姑娘,我跟我弟能搬,明天一早準到。” 他褲腳挽着,露出腳踝處一塊深色的疤痕,走路時右腿明顯不敢用力。我猶豫了下,還是和他定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六點,我準時在樓下等,卻只看見大叔一個人推着輛破舊的平板車過來。晨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右腿走路時更瘸了些。

“大叔,不是説兩個人嗎?” 我壓着火氣問。這六樓沒電梯,別説他腿腳不便,就算兩個壯漢也得費半天勁。

大叔搓着手,黝黑的臉上滿是歉意:“姑娘對不住,我弟今早突發闌尾炎住院了,實在來不了。但您放心,我一個人也能搬完,保證不耽誤您時間。”

“您這腿腳……” 我話沒説完,卻看見他眼裏的光暗了下去。正要開口讓他走,大叔突然往前湊了半步,幾乎是懇求的語氣:“求您給我個機會吧。我老伴尿毒症,每週透析要花錢,這月的費用還沒湊夠,我實在急着用錢啊。” 他撩起褲腿,露出膝蓋上剛結痂的傷口,“昨天搬東西摔的,不礙事。”

我想起自己母親住院時,我也曾為醫藥費在醫院走廊崩潰大哭。心猛地軟了,指着家裏的東西:“安全第一,實在搬不動咱就歇,不急。”

大叔立刻笑了,露出兩排泛黃的牙,轉身就往樓上衝。我才發現,他雖然右腿不利索,左手卻格外有勁。小件物品用編織袋裝好扛在肩上,洗衣機這種大傢伙,他就用粗繩捆在背上,右手扶着樓梯扶手,左腿用力蹬地,一步一步往上挪。每爬一層,他都要靠在牆上喘半分鐘,額頭上的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浸濕了洗得發白的背心。

我趕緊遞過去冰鎮礦泉水,他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又把剩下的倒進隨身帶的軍用水壺裏:“留着後面喝。” 看見那箱陶瓷茶具時,他特意從車斗裏翻出舊棉被,把每個杯子都裹得嚴嚴實實,“這東西金貴,得小心點。”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搬家公司的人昨天看都沒看這箱子,只説易碎品壞了不賠”。

從上午七點到中午十二點,大叔來來回回爬了十幾趟六樓。最後一趟搬書桌時,他腳下一滑,右手死死撐住書桌,身體卻重重撞在樓梯扶手上。我嚇得趕緊扶他,他卻笑着擺手:“沒事沒事,書桌沒磕着。” 我看見他扶着扶手的手,指關節已經磨得通紅,虎口處還裂了道血口子。

全部搬完後,大叔蹲在地上,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氣,右腿微微發抖。我給他遞過紙巾,他擦汗時,我才發現他脖子上掛着個褪色的塑料牌,上面是個小姑娘的照片。“這是我閨女,在讀護士學校,以後就能照顧她媽了。” 他摸着照片,眼裏滿是溫柔,“就是學費貴,我得多幹點活。”

結賬時,我拿出 1400 塊遞給他,他卻猛地站起身,把錢往我手裏推:“不行姑娘,説好 800 就是 800,我不能多要。”

“大叔,這錢您必須收下。” 我把錢塞進他口袋,“您多幹了一個人的活,還幫我保護好茶具,這是您應得的。就當我幫姑娘湊點學費。”

大叔愣住了,眼眶慢慢紅了,他抬手抹了把臉,重重給我鞠了個躬:“謝謝您,您真是個好人。” 他推着平板車離開時,右腿好像不那麼瘸了,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我站在新家窗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突然想起老家的父親。父親也是這樣,為了供我上大學,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磚,手上的老繭比大叔的還厚。他們都像沉默的山,用最堅實的肩膀扛起一個家,哪怕自己滿身傷痕也從不抱怨。

那天下午整理東西時,我在書桌抽屜裏發現一沓創可貼,還有一張紙條,是大叔歪歪扭扭的字跡:“姑娘,茶具都檢查過了,沒壞。創可貼您留着用,搬新家順心。”

陽光透過窗户灑在紙條上,我忽然明白,善意從不是單方面的施捨。大叔用他的踏實守住了尊嚴,而我用一點舉手之勞,溫暖了一個為生活奔波的人。就像那些在城市裏默默打拼的人,誰不是在別人的微光裏,又成為照亮別人的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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