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欣交集一生的李叔同
1. 李叔同(1880年10月23日-1942年10月13日),譜名文濤,幼名成蹊,
學名廣侯,字息霜,別號漱筒。十五歲時,他吟誦出「人生猶似西山日,富貴終如草上霜」等詩句,顯其早慧。
1897年,李叔同奉母之命,與天津衛芥園俞家茶莊的茶商之女俞蓉兒成婚。俞氏長叔同二歲,端莊淑靜。俞蓉兒故於1922年,享年45歲。時李叔同已出家近4年。
1898年,他前往上海,參與「上海書畫公會」、「滬學會」等組織,並曾就讀於南洋公學(交通大學滬校前身)。
2. 李叔同東渡日本
1905年秋,26歲的李叔同,東渡日本,在東京美術學院學習美術繪畫。裸體寫生,尋找女模特,困擾著李叔同。有一天,李叔同正在房中作畫,突然窗外一個姑娘飄然而過。他情不自禁地擱下畫筆,衝出畫室,原來是房東的女兒春山淑子,一個櫻花般的嬌羞女子。
3. 春山淑子做模特
淑子停下腳步,羞澀地看著他,他頷首展顏一笑,明眸皓齒,用日語夾帶手勢和她溝通,激動地邀請春山淑子做自己的模特。
“這,這……”她十分驚訝,滿臉羞澀。
李叔同,那溫文儒雅的氣質,像磁鐵一樣深深吸引了春山淑子。幾天後,春山淑子成了他的專職裸體模特。
春山淑子笑容可掬地走進畫室,第一次在異性面前脫下衣衫,不好意思地閉上眼睛。他示意她斜坐到床上,臉向後微側,作出半回首的姿態,左手自然地支撐,右手隨意地擺放。
她靜坐著一動不動,他定格了她的美。他陶醉於這樣的美,畫得屏聲靜氣,沒起絲毫雜念。
畫畢,他與她一起,談論一番。然後,他彈琴一曲,直抒胸臆,春山淑子情愫暗生。
面對柔情蜜意的女子,李叔同一次又一次心海潮湧。不久,兩人跨越了畫家與模特的界限。雲雨與作畫,讓李叔同如魚得水,油畫大為長進。
淑子,春山淑子,房東的女兒,成了李叔同的第二位妻子。李叔同以她為原型,創作了大量的女子裸體油畫。
4. 回到上海
六年後,1911年李叔同攜淑子,與兩歲的兒子,一起回到上海。1912年,李叔同應聘到浙江師範學校,擔任繪畫與音樂老師,節假日從杭州趕回上海與淑子相聚。兩人恩愛有加,相濡以沫,一家人享受著平靜的生活。
這期間,李叔同每月的薪水是105元,分成四份:一份給上海的妻兒40元,一份給天津的妻兒25元,自己與在日本學習的弟子劉質平各20元。
5. 虎跑寺辟穀、出家
1916年,李叔同與學校的同事閑聊,聽聞了辟穀(斷食)一事。第二年春節剛過,李叔同就到杭州虎跑寺辟穀了21天。在這裏,他接觸了佛經以及僧侶的生活,感受到世間名利原是虛妄。返校後,他開始吃素、讀經、供佛。
1918年3月底,淑子生下了女兒。
1918年5月,李叔同又到杭州虎跑寺,辟穀一個月,並拜了悟法師為師。了悟法師給李叔同取名演音,號弘一。
1918年8月19日,38歲的李叔同,在虎跑寺正式剃度出家。李叔同歸佛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杭州。3日後,傳遍了上海。這也成為民國以來,中國文教界哄動一時的新聞。李叔同出家,妻子淑子一無所知。
兩週後,淑子得知消息,攜帶幼女從上海趕到杭州。找了六天,跑了六個寺廟,最終在杭州虎跑寺找到了丈夫李叔同。
6. 送走妻女
下午,在寺廟前臨湖的一個素食小吃店,李叔同與妻女見了面。吃著素飯,淑子淚流滿面。吃過飯,李叔同雇了一艘小船,把曾經刻骨愛戀的妻子淑子送上船。
“淑子,這是我三個月薪水,你們回日本吧。”
李叔同從衣衫裏掏出一沓錢,遞給了淑子。並把一只佩戴多年的手表、一綹鬍鬚、一封信和〈送別〉這首詩,交給妻子作為離別紀念。
“叔同,抱抱女兒吧。”淑子痛哭著,把幼女遞給叔同。
李叔同雙手合十,謝絕了妻子的要求。
傍晚,湖面泛起了薄霧。
“叔同”,妻子淑子抱著幼女,站在船頭,大聲哭泣著。
李叔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請叫我弘一。”
聽到這絕塵的聲音,妻子淑子悲傷地問道:“弘一,請你告訴我,什麽是愛?”
李叔同合上雙眼:“愛,就是慈悲。”
“你慈悲對世人,為何獨獨傷我?”妻子淑子責問李叔同。
小船載著傷心欲絕的妻女離去,李叔同轉身進入廟門,剎那即是永恒,永恒亦是剎那。此次永訣,再無見面。
一念放下,萬般從容。從此,世間再無李叔同,只有一代名僧弘一法師。
那一年,是他們兩人相識後的第11個年頭。李叔同38歲,淑子28歲。
妻子淑子回到上海,大病了一場。哀莫大於心死,淑子變賣了上海家中所有的物品。兩個月後,拉著9歲兒子,懷抱5個月的幼女,攜帶著李叔同的畫作和離別紀念物,離開中國。
7. 淑子返回日本東京
1918年10月底,淑子返回日本東京。淑子因與李叔同相愛,遭到極力反對,與家人斷絕了關係。「滾,……滾遠點,……,有多遠滾多遠」,被中國男人拋棄的淑子,又被父母與兄弟拋棄。
舉目無親的淑子,受盡了屈辱。無奈之下,淑子帶著一雙兒女離開東京,乘坐漁船,於40天後來到日本最南部的沖繩島,以春山淑子的名字,到一家鄉村醫院從事醫護工作。
從此,春山淑子與中國的李叔同、弘一法師、日本家人等斷絕了所有聯繫。淑子隱姓埋名,孤兒寡母默默地生活,萬分艱辛。不管生活多艱難,丈夫李叔同贈予的所有畫作,春山淑子悉心珍藏,從沒有轉讓或賣出。
李叔同的一只手表、一綹鬍鬚、一封家書以及李叔同手寫的〈送別〉等離別紀念物,從未離身,與淑子終生相伴。
1996年,春山淑子在沖繩老屋謝世,享年106年。
8. 病倒交代後事
1935年農曆四月,弘一法師竟然病倒了,內熱、臂瘡、足疔併發。病中的他,甚至已交代了後事,內容大致上是這樣:
如果我過世了,不要移動我的身體,請鎖門八個小時。八小時過了後,也不要幫我清洗身體,就拿破棉被把我包起來,丟到後山喂老虎,否則三天后就地火化。
1936年春天,弘一法師的身體終究還是康復了,那一年農曆五月,他移居到鼓浪嶼日光岩閉關。
1936年農曆十二月,郁達夫在廣洽法師的陪同下,到日光岩寺拜訪弘一法師。但弘一法師久入空門,對當時已蜚聲文壇的郁達夫一無所知,唯有贈予佛書而已,談話極少。但是弘一法師還是給郁達夫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郁達夫為此寫下了這麼一首詩:
「不似西冷遇駱丞,南來有意訪高僧;遠公說法無多語,六祖傳真只一燈。學士清平彈別調,道宗宏議薄飛升;中年亦具逃禪意,兩道何周割未能。」
抗戰爆發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日本帝國主義大舉侵華,弘一法師正在青島湛山寺講律,許多人勸他趕緊離去,弘一法師不為所動,直到十月才回到了廈門。
眼看著日本軍機對廈門狂轟濫炸,大有進犯鷺島之勢,弘一法師的許多友人又勸他離開廈門躲避炮火,他依舊堅決不肯。弘一法師不但自題居室為“殉教堂”,還說道:“為護法故,不怕炮彈。”
1938年4月,廈門即將淪陷前的某一天,日本艦隊司令官西崗茂泰登岸尋訪弘一法師,並且要求他用日語和自己對話,但弘一法師堅持“在華言華”,他如此說道:
出家人寵辱皆忘,敝國雖窮,愛之彌篤!尤不願在板蕩時離去,縱以身殉,在所不惜。
1938年5月,廈門淪陷。那時,弘一法師正在漳州,他的學生豐子愷,已經帶著一家老小逃難到桂林。7月初,豐子愷給恩師寫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到桂林與自己一同生活,並且願意供養恩師餘生。
朽人年來,已老態日增,不久即往生極樂。故於今春在泉州及惠安盡力弘法,近在漳州亦爾。
弘一法師雖然為學生的誠意所感動,仍回信婉拒,堅持留在閩南。
1938年入冬之後,泉州陸續遭受了日寇飛機的狂轟濫炸。這段期間,身居閩南的弘一法師不斷反復書寫著:“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他把書法分贈給僧眾,宣傳抗日救國,保衛祖國。他更號召僧眾:“我們佛教徒屬國民一分子,愛國之心當不後人,捍衛國家乃國民天職…”
在他的極力宣導下,晉江縣佛教徒聯合組成“晉江縣佛教徒戰時救護隊”,選拔壯健僧眾教徒集合編訓,參與救護傷患,掩埋死難者。在大師的帶動影響下,許多佛教徒走上了愛國愛教的道路。
9. 弘一法師告別人世
晚年時的弘一法師,一直被病魔纏身,或許有感於時日無多,他加快進度奔走各方弘法。
1942年初,弘一法師在溫陵養老院靜修閉關,農曆八月二十三日,弘一法師出現發燒症狀,他拒絕醫藥及探問,只是專心念佛;二十七日絕食,只飲水;二十八日寫遺囑,交代妙蓮法師負責後事。
九月一日下午,他寫下“悲欣交集”,交給妙蓮,並囑咐注意:如在助念時,見我流淚,並非留戀世間、掛念親人,而是悲喜交集所感。說完話,仍默念佛號。四日戌時(晚上七時至九時),在大眾念佛聲中,安詳地往生了。時年六十三歲。這一天是西元1942年10月13日。
弘一法師的舍利後來分為二份,一份入清源山舍利塔,一份則由昔日在廈門大學認識的劉梅生居士送回杭州虎跑寺供奉。
10. 李叔同的女兒春山油子
2020年7月初,春山油子(日文:はるやまゆうこ)死了,享年102歲。油子(ゆうこ)死在日本最南端的沖繩島,死在母親的老屋裏,死在掛滿裸體女人油畫的中式四合院裏。
油畫,是父親畫的。畫上的裸體女人,是母親。中式四合院,是母親買的,是母親賣掉父親的一副油畫,換了點錢買的。
春山油子,日本一基金的亞洲區官員。春山油子的名字,是母親起的。油子,中文諧音“遊子”,因為遭受中國男人的拋棄,剛出生的女兒成了浪跡天涯的遊子。
1988年春天,春山油子剛滿70歲。她作為項目官員來中國考察,在杭州虎跑寺,終得知了父親已去世46年的消息。
那一年是1996年,母親淑子(としこ)享年106歲。《江湖夜雨》第71、72章中,記錄了這段塵封的故事,……。
11. 二柱沖繩會淑子
1994年的冬天,大雪紛飛的季節,二柱前往日本沖繩。自東京起飛,約兩個多小時後,抵達沖繩那霸機場。沖繩由許多小島連接而成,是日本最南端的島嶼之一,位居日本與台灣之間,常年氣溫保持在24℃左右,屬於亞熱帶海洋性氣候,是一個世界級的旅遊天堂。
距離那霸機場不遠處,有座小山,山頂上有個首裏城堡,曾是琉球君主的官邸,是琉球王國的標志。朱紅色的木質結構,完整地保持了中國唐朝建築風格。首裏城的城堡氣勢巍峨,沿山道上去有牌坊和城門,著名的“守禮之邦”大門是沖繩的金字招牌。
一天上午,二柱逛完城堡走出大門,踏上一條古樸幽靜的小路。
路邊,有一個古老民居中的日式小吃店,門口古樹參天,小店由夫妻兩人租房經營。吃了一碗清爽的沖繩拉麵後,二柱在庭院裏閑逛。
庭院角落,有一個花壇。花壇的後面,有一扇木制小門,推開小門,裏面是一個中式四合院的後院。
後院沒有人,正房房門虛掩,二柱推門進入室內,整潔優雅,牆壁上掛滿了幾十幅裸體油畫,一身穿著中國清朝服裝的老婦坐在藤椅上。
這是一個博物館,二柱想。
“你好”,二柱隨口用漢語問候。
老人很慈祥,看了看二柱,輕輕回句“你是中國來的?”一口並不標準的上海話,讓二柱吃了一驚。
沖繩島沒有中國人來,見到中國人,老人似乎有點興致,與二柱攀談起來。
原來,這是個百歲老人,已經104歲了。墻上的油畫是80年前一個中國留學生的習作,後來兩人相愛,老人與留學生曾在上海生活了六年。
老人離開上海時,留學生把油畫作為紀念送給了老人。老人蹣跚著走到牆角書櫃。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木箱,小木箱裏放著一只手表、一綹鬍鬚,和幾封書信。“你為何不在上海生活?”二柱好奇地問。
“他做了和尚,拋棄了我和孩子,生活無奈,我就回來了。”老人蚊聲說。
“學生還在上海嗎?”二柱接著問。
“他已去世50多年了”,老人滄桑的臉上略顯傷感。
空氣似乎窒息,沈默了一會兒,好奇心驅使,二柱進一步問道:“您是如何知道留學生去世50多年的?”
“女兒六年前去中國,才知道的。”老人輕聲說著,眼角流出了悲傷的淚水。
二柱翻看著書信,突然一首熟悉的詩句映入眼簾。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這首手抄的〈送別〉讓二柱驚嘆,落款“叔同於戊午八月十八日。”
“老奶奶,請問您是春山淑子嗎?”二柱激動地問道。
老人悲愴說:“先生稱呼我為淑子吧!”
淑子?春山淑子。
叔同?李叔同。
和尚?弘一法師。
一連串的疑問在二柱腦海裏閃現。風流才子李叔同,與一代高僧弘一法師,二柱的心裏泛起了漣漪。
“你為何不在東京生活?”
“父母希望我嫁給銀行家,而我選擇了中國留學生,家裏與我斷絕了關係。從上海回到東京,家人讓我滾得越遠越好。我只好帶著一兒一女,坐船來到沖繩。”
春山淑子平靜地說。
“你們如何生活呀?”
“我在漁村小診所工作,有時也下海捕魚補貼家用。”
“你的兒女在哪裏?”“兒子當兵,沖繩戰役時死了,女兒春山油子在銀行工作。”春山淑子說。
三天後,二柱返回東京。友人協助下,在東京銀座,距離日本海外協力基金不遠處的咖啡廳,二柱拜見了老人的女兒春山油子。
1988年,年邁的春山淑子告訴女兒春山油子,其親生父親是中國的李叔同。
當年,春山油子作為日本海外協力基金的項目官員來中國考察,並獨自前往杭州,終得知了李叔同已去世了46年的不幸消息。
1992年,李叔同去世後的第50年,春山淑子將一封家書〈致淑子:請吞下這苦酒〉,轉交給女兒珍藏。
“父親已作古,母親已年邁,半個多世紀前的事情不希望再提起,後人的生活不希望被打攪”,春山油子說。
淑子,李叔同的最後一個女人,李叔同的日本妻子春山淑子。
一場抉擇,李叔同擺脫塵念,拋棄愛情與親情,遁入佛門,成為弘一法師。俗世佛途,互成陌路,春山淑子被絕情地拋棄,抱著幼兒絕望地回到日本。
12. 紅塵內外兩茫茫
1942年10月10日晚上,62歲的弘一法師索來紙筆,書寫了“悲欣交集”四字絕筆,交給隨侍在側的妙蓮法師,說:“你在為我助念時,看到我眼裏流淚,這不是留戀人間,或者掛念親人,而是在回憶我一生的憾事。”
13日晚上八時正,福建泉州不二祠的晚晴室,弘一法師在佛聲中吉祥圓寂。那一刻,弘一法師的眼角流出晶瑩的淚花。
悲欣交集,一代高僧的絕筆。
悲欣交集,也是弘一法師對日本妻子淑子的致歉。
弘一法師,成為了佛界中唯一“流淚的高僧”。
幾天後,泉州不二祠禪寺為弘一法師舉行了荼毗法會(僧人火葬,佛界稱荼毗),化身窯(火葬爐,佛界稱化身窯)暴起猛烈火光,天空突然升起一朵蓮花。蓮花上坐著菩薩化身的弘一法師,慢慢升起。
事後,從化身窯裏檢出1,800餘顆舍利子,600多顆舍利塊。
律宗十一代祖——弘一法師功德圓滿。
【附記】
李叔同的遺物,曾於五十多年前在國父紀念館展出,包括他的遺言「悲歡交集」書法及百衲衣,此衣係由破布補成,見證其生活之清苦,而他甘之如飴,實非常人所能及!
〈送別〉是我小學時期的畢業歌,它會不時湧上我的心頭。如今方知是為其妻淑子所作,想到淑子的悲情,讓我忍不住悲從中來,熱淚盈眶。
※取材《維基百科》及網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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